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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外篇

 卷五

  《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历传记,接见闻,述嘉言,纪善行,为小学外篇。

嘉言第五

  (凡九十章:广立教,一十四;广明伦,四十;广敬身,三十六。)

横渠张先生曰:教小儿,先要安详恭敬。今世学不讲,男女从幼,便骄惰坏了,到长益凶很。只为未尝为子弟之事,则于其亲,已有物我,不肯屈下。病根常在,又随所居而长,至死只依旧。为子弟,则不能安洒扫应对;接朋友,则不能下朋友;有官长,则不能下官长;为宰相,则不能下天下之贤。甚则至于徇私意,义理都丧,也只为病根不去,随所居所接而长。

杨文公《家训》曰:童稚之学,不止记诵,养其良知良能,当以先入之言为主,日记故事,不拘今古,必先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等事,如黄香扇枕,陆绩怀橘,叔敖阴德,子路负米之类。只如俗说,便晓此道理。久久成熟,德性若自然矣。

明道程先生曰:忧子弟之轻俊者,只教以经学念书,不得令作文字。子弟凡百玩好,皆夺志。至于书札,于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丧志。

伊川程先生曰:教人未见意趣,必不乐学,且教之歌舞,如古诗三百篇,皆古人作之,如《关睢》之类,正家之始,故用之乡人,用之邦国,日使人闻之。
此等诗,其言简奥,今人未易晓,别欲作诗,略言教童子洒扫应对事长之节,令朝夕歌之,似当有助。

陈忠肃公曰:幼学之士,先要分别人品之上下,何者是圣贤所为之事,何者是下愚所为之事,向善背恶,去彼取此,此幼学所当先也。颜子、孟子,亚圣也,学之虽未至,亦可为贤人。今学者若能知此,则颜孟之事,我亦可学。言温而气和,则颜子之不迁,渐可学矣。过而能悔,又不惮改,则颜子之不贰,渐可学矣。知埋鬻之戏,不如俎豆,念慈母之爱至于三迁,自幼至老不厌不改,终始一意,则我之不动心,亦可如孟子矣。若夫立志不高,则其学皆常人之事,语及颜孟,则不敢当也。其心必曰:我为孩童,岂敢学颜孟哉!此人不可以语上矣。

先生长者,见其卑下,岂肯与之语哉!先生长者,不肯与之语,则其所与语,皆下等人也。言不忠信,下等人也;行不笃敬,下等人也;过而不知悔,下等人也;悔而不知改,下等人也。闻下等之语,为下等之事,譬如坐于房舍之中,四面皆墙壁也。虽欲开明,不可得矣。

马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在交趾,还书戒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汉昭烈将终,敕后主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诸葛武侯戒子书曰,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年与时驰,意与岁去,遂成枯落,悲叹穷庐。将复何及也!

柳玭尝著书戒其子弟曰:夫坏名灾己,辱先丧家,其失尤大者五,宜深志之。其一,自求安逸,靡甘淡泊,苟利于己,不恤人言。其二,不知儒术,不悦古道,懵前经而不耻,论当世而解颐,身既寡知,恶人有学。其三,胜己者厌之,佞己者悦之;惟乐戏谈,莫思古道;闻人之善嫉之,闻人之恶扬之;浸渍颇僻,销刻德义,簪裾徒在,厮养何殊。其四,崇好慢游,耽嗜麹糵,以衔杯为高致,以勤事为俗流;勿之易荒,觉已难悔。其五,急于名宦,匿近权要,一资半级,虽或得之,众怒群猜,鲜有存者。余见名门右族,莫不由祖先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尔宜刻骨。

范鲁公质为宰相,从子杲尝求奏迁秩。质作诗晓之,其略曰:戒尔学立身,莫若先孝悌。怡怡奉亲长,不敢生骄易。战战复兢兢,造次必于是。戒尔学干禄,莫若勤道艺。尝闻诸格言,学而优则仕。不患人不知,惟患学不至。戒尔远耻辱,恭则近乎礼。自卑而尊人,先彼而后己。相鼠与茅鸱,宜鉴诗人刺。戒尔勿放旷,放旷非端士。周孔垂名教,齐梁尚清议。南朝称八达,千载秽青史。戒尔勿嗜酒,狂乐非佳味。能移谨厚性,化为凶险类。古今倾败者,历历皆可记。

戒尔勿多言,多言众所忌。苟不慎枢机,灾厄从此始。是非毁誉间,适足为身累。举世重交游,拟结金兰契。忿怨容易生,风波当时起。所以君子心,汪汪淡如水。举世好承奉,昂昂增意气。不知承奉者,以示为玩戏。所以古人疾,籧篨与戚施。举世重游侠,俗呼为气义。为人赴急难,往往陷囚系。所以马援书,殷勤戒诸子。举世贱清素,奉身好华侈。肥马衣轻裘,扬扬过闾里。虽得市童怜,还为识者鄙。我本羁旅臣,遭逢尧舜理。位重才不充,戚戚怀忧畏。深渊与薄冰,蹈之惟恐坠。尔曹当闵我,勿使增罪戾。闭门敛踪迹,缩首避名势。势位难久居,毕竟何足恃!物盛则必衰,有隆还有替。速成不坚牢,亟克多颠踬。灼灼园中花,早发还先萎。迟迟涧畔松,郁郁含晚翠。赋命有疾徐,青云难力致。寄语谢诸郎,躁进徒为耳。

康节邵先生戒子孙曰: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而后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是知善也者,吉之谓也;不善也者,凶之谓也。吉也者,目不观非礼之色,耳不听非礼之声,口不道非礼之言,足不践非礼之地,人非善不交,物非义不取,亲贤如就芝兰,避恶如畏蛇蝎,或曰不谓之吉人,则吾不信也。凶也者,语言诡谲,动止阴险,好利饰非,贪淫乐祸,疾良善如仇隙,犯刑宪如饮食,小则殒身灭性,大则覆宗绝嗣,或曰不谓之凶人,则吾不信也。《传》有之曰:“吉人为善,惟曰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曰不足。”汝等欲为吉人乎,欲为凶人乎?

节孝徐先生训学者曰:诸君欲为君子,而使劳己之力,费己之财。如此而不为君子,犹可也,不劳己之力,不费己之财,诸君何不为君子?乡人贱之,父母恶之,如此而不为君子,犹可也;父母欲之,乡人荣之,诸君何不为君子?又曰: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为君子,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为小人,未之有也。

胡文定公与子书曰:立志以明道,希文自期待。立心以忠信,不欺为主本。
行己以端庄,清慎见操执。临事以明敏,果断辨是非。又谨三尺,考求立法之意,而操纵之,斯可以为政,不在人后矣。汝勉之哉。治心修身,以饮食男女为切要。从古圣贤,自这里做工夫,其可忽乎?

古灵陈先生,为仙居令,教其民曰:为吾民者,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夫妇有恩,男女有别,子弟有学,乡闾有礼;贫穷患难,亲戚相救;婚姻死丧,邻保相助;无堕农业,无作盗贼,无学赌博,无好争讼,无以恶陵善,无以富吞贫;行者让路,耕者让畔,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则为礼义之俗矣。

──右广立教

司马温公曰:凡诸卑幼,事无大小,毋得专行,必咨禀于家长。凡子受父母之命,必籍记而佩之,时省而速行之,事毕则返命焉。或所命有不可行者,则和色柔声,具是非利害而白之,待父母之许,然后改之。若不许,苟于事无大害者,亦当曲从。若以父母之命为非,而直行己志,虽所执皆是,犹为不顺之子,况未必是乎!

横渠先生曰:舜之事亲,有不悦者,为父顽母嚚,不近人情。若中人之性,其爱恶若无害理,必姑顺之。若亲之故旧所喜,当极力招致;宾客之奉,当极力营办。务以悦亲为事,不可计家之有无。然又须使之不知其勉强劳苦。苟使见其为而不易,则亦不安矣。

罗仲素论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云:“只为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丁翁闻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彼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

伊川先生曰:病卧于床,委之庸医,比之不慈不孝。事亲者亦不可不知医。

横渠先生尝曰:事亲奉祭,岂可使人为之?

伊川先生曰:冠昏丧祭,礼之大者,今人都不理会。豺獭皆知报本,今士大夫家多忽此。厚于奉养,而薄于先祖,甚不可也。某尝修《六礼大略》,家必有庙,庙必有主,月朔必荐新,时祭用仲月,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冬祭祢,忌日迁主,祭于正寝。凡事死之礼,当厚于奉生者。人家能存得此等事数件,虽幼者可使渐知礼义。

司马温公曰:冠者,成人之道也。成人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行也。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礼可不重与?冠礼之废久矣。近世以来,人情尤为轻薄,生子犹饮乳,已加巾帽,有官者或为之制公服而弄之。过十岁,犹总角者盖鲜矣。彼责以四者之行,岂能知之。故往往自幼至长,愚骏如一,由不知成人之道故也。古礼虽称二十而冠,然世俗之弊不可猝变。若敦厚好古之君子,俟其子年十五以上,能通《孝经》、《论语》,粗知礼义之方,然后冠之,斯其美矣。

古者父母之丧,既殡,食粥,齐衰,疏食水饮,不食菜果。父母之丧既虞,卒哭,疏食水饮,不食菜果。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食醯酱,中月而禫,禫而饮醴酒。始饮酒者,先饮醴酒。始食肉者,先食干肉。古人居丧,无敢公然食肉饮酒者。汉昌邑王奔昭帝之丧,居道上,不素食。霍光数其罪而废之。

晋阮籍负才放诞,居丧无礼。何曾面质籍于文帝坐,曰:“卿败俗之人,不可长也。”因言于帝曰:“公方以孝治天下,而听阮籍以重哀饮酒食肉于公坐,宜摈四裔,无令污染华夏。”宋庐陵王义真,居武帝忧,使左右买鱼肉珍羞,于斋内别立厨帐。会长史刘湛入,因命臑酒炙车螯,湛正色曰:“公当今不宜有此设。”义真曰:“旦甚寒。长史事同一家,望不为异。”酒至,湛起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隋炀帝为太子,居文献皇后丧,每朝,令进二溢米,而私令外取肥肉脯鲊,置竹筒中,以蜡闭口,衣襆里而纳之。湖南楚王马希声,葬其父武穆王之日,犹食鸡臛。其官属潘起,讥之曰:“昔阮籍居丧食蒸豚,何代无贤?然则五代之时,居丧食肉者,人犹以为异事。是流俗之弊,其来甚近也。今之士大夫居丧食肉饮酒,无异平日。又相从宴集,靦然无愧,人亦恬不为怪,礼俗之坏,习以为常。悲夫!乃至鄙野之人,或初丧未敛,亲宾则赍酒馔往劳之,主人亦自备酒馔相与欢啜,醉饱连日,及葬亦如之。甚者,初丧作乐以娱尸。及殡葬,则以乐导輀车,而号泣随之。亦有乘丧即嫁娶者。噫!习俗之难变,愚夫之难晓,乃至此乎!凡居父母之丧者,大祥之前,皆未可饮酒食肉,礼也!若有疾,暂须食饮。疾止,亦当复初。必若素食不能下咽,久而羸惫恐成疾者,可以肉汁及脯醢或肉少许,助其滋味。不可恣食珍羞盛馔及与人宴乐。是则虽被衰麻,其实不行丧也。惟五十以上,血气既衰,必资酒肉扶养者,则不必然耳。其居丧听乐及嫁娶者,国有正法,此不复论。

父母之丧,中门外择朴陋之室,为丈夫丧次,斩衰,寝苫,枕块,不脱绖带,不与人坐焉。妇人次于中门之内别室,撤去帷帐衾褥华丽之物。男子无故不入中门,妇人不得辄至男子丧次。晋陈寿遭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坐是沈滞,坎坷终身。嫌疑之际,不可不慎。

父母之丧,不当出。若为丧事,及有故,不得已而出,则乘朴马,布裹鞍辔。
世俗信浮屠诳诱,凡有丧事,无不供佛饭僧,云为死者灭罪资福,使升天堂,受诸快乐。不为者,必入地狱,剉烧舂磨,受诸苦楚。殊不知死者形既朽灭,神亦飘散,虽有剉烧舂磨,且无所施,又况佛法未入中国之前,人固有死而复生者,何故都无一人误入地狱见所谓十王者耶?此其无有而不足信也,明矣。

《颜氏家训》曰:吾家巫觋符章,绝于言议,汝曹所见,勿为妖妄。

伊川先生曰:人无父母,生日当倍悲痛,更安忍置酒张乐以为乐!若具庆者,可矣。
吕氏《童蒙训》曰: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仆,爱百姓如妻子,处官事如家事,然后能尽吾之心。如有毫末不至,皆吾心有所未尽也。
或问:簿,佐令者也。簿所欲为,令或不从,奈何?伊川先生曰:当以诚意动之。今令与簿不和,只是争私意。令是邑之长,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过则归己,善则惟恐不归于令,积此诚意,岂有不动得人?

明道先生曰: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

刘安礼问临民,明道先生曰:“使民各得输其情。”问御吏,曰:“正己以格物。”

伊川先生曰: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此理最好。

《童蒙训》曰: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则知所以持身矣。
当官者,凡异色人,皆不宜与之相接,巫祝尼媪之类,尤宜疏绝,要以清心者事为本。
后生少年,乍到官守,多为猾吏所饵,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

当官者先以暴怒为戒,事有不可,当详处之,必无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岂能害人。

当官处事,但务著实。如涂摖文字,追改日月,重易押字,万一败露,得罪反重。亦非所以养诚心,事君不欺之道也。

王吉上疏曰:夫妇人伦大纲,夭寿之萌也。世俗嫁娶太蚤,未知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

文中子曰:婚娶而论财,夷虏之道也。君子不入其乡。古者男女之族,各择德焉,不以财为礼。

早婚少聘,教人以偷;妾媵无数,教人以乱。且贵贱有等,一夫一妇,庶人之职也。
司马温公曰:凡议婚姻,当先察其婿与妇之性行,及家法何如,勿苟慕其富贵。婿苟贤矣,今虽贫贱,安知异时不富贵乎?苟为不肖,今虽富贵,安知异时不贫贱乎?妇者,家之所以由盛衰也,苟慕一时之富贵而娶之,彼挟其富贵,鲜有不轻其夫而傲其舅姑;养其骄妒之性,异日为患,庸有极乎?借使因妇财以致富,依妇势以取贵,苟有丈夫之志气者,能无愧乎?

安定胡先生曰:嫁女必须胜吾家者,胜吾家则女之事人,必钦必戒。娶妇必须不若吾家者,不若吾家,则妇之事舅姑,必执妇道。
或问:“孀妇于理似不可取,如何?”伊川先生曰:“然。凡取以配身也。
若娶失节者以配身,是己失节也。”又问:“或有孤孀贫穷无讬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颜氏家训》曰: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劝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者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为傍人之所移者,免夫。

柳开仲涂曰:皇考治家孝且严。旦望,弟妇等拜堂下。毕,即上手低面,听我皇考训诫。曰:“人家兄弟无不义者,尽因娶妇入门,异姓相聚,争长竞短,渐渍日闻,偏爱私藏,以至背戾,分门割户,患若贼仇,皆汝妇人所作。男子刚肠者几人?鲜不为妇人言所惑。吾见多矣。若等宁有是耶?”退则惴惴不敢出一语,为不孝事,开辈抵此,赖之得全其家云。
伊川先生曰:今人多不知兄弟之爱,且如闾阎小人。得一食必先以食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口,重于己之口也。得一衣必先以衣父母,夫何故?以父母之体重于己之体也。至于犬马亦然。待父母之犬马,必异乎己之犬马也。独爱父母之子,却轻于己之子,甚者至若仇敌,举世皆如此,惑之甚矣!

横渠先生曰:《斯干》诗言“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言兄弟宜相好,不要相学。犹,似也。人情大抵患在施之不见报则辍。故恩不能终,不要相学,己施之而己。
伊川先生曰:近世浅薄,以相欢狎为相与,以无圭角为相欢爱。如此者,安能久。若要久,须是恭敬,君臣朋友皆当以敬为主也。

横渠先生曰:今之朋友择其善柔以相与,拍肩执袂以为气合,一言不合怒气相加。朋友之际欲其相下不倦,故于朋友之间主其敬者,日相亲与,得效最速。

《童蒙训》曰:同僚之契,交承之分,有兄弟之义。至其子孙,亦世讲之。
前辈专以此为务,今人知之者盖少矣。又如旧举将,及尝为旧任按察官者,后己官虽在上,前辈皆辞避坐下坐。风俗如此,安得不厚乎?

范文正公为参知政事时,告诸子曰:“吾贫时,与汝母养吾亲,汝母躬执爨而吾亲甘旨未尝充也。今而得厚禄,欲以养亲,亲不在矣!汝母亦已早世。吾所最恨者,忍令若曹享富贵之乐也。吾吴中宗族甚众,于吾固有亲疏,然吾祖宗视之,则均是子孙,固无亲疏也。苟祖宗之意无亲疏,则饥寒者,吾安得不恤也?
自祖宗来,积德百余年,而始发于吾,得至大官。若独享富贵,而不恤宗族,异日何以见祖宗于地下?今何颜入家庙乎?”于是恩例俸赐,常均于族人,并置义田宅云。
司马温公曰:凡为家长,必谨守礼法,以御群子弟及家众。分之以职,授之以事,而责其成功。制财用之节,量入以为出,称家之有无以给上下之衣食。及吉凶之费,皆有品节,而莫不均壹。裁省冗费,禁止奢华,常须稍存赢余,以备不虞。
──右广明伦

董仲舒曰: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孙思邈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古语云: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孝友先生朱仁轨,隐居养亲,尝诲子弟曰:终身让路,不枉百步。终身让畔,不失一段。
濂溪周先生曰: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伊尹、颜渊,大贤也。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挞于市;颜渊不迁怒,不贰过,三月不违仁。志伊尹之所志,学颜渊之所学,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己者,陋矣。
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讳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

明道先生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心要在腔子里。

伊川先生曰:只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无非辟之干。

伊川先生甚爱《表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之语。盖常人之情,总放肆,则日就旷荡;自检束,则日就规矩。
人于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个身与心,却不要好?苟得外物好时,却不知道自家身与心,已自先不好了也。

伊川先生曰: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视箴》曰: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其《听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其《言箴》曰: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已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其《动箴》曰: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厉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

伊川先生言,人有三不幸;少年登高科,一不幸;席父兄之势为美官,二不幸;有高才能文章,三不幸也。

横渠先生曰: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与下民一致,所事不逾衣食之间,燕游之乐尔。

范忠宣公,戒弟子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尔曹但常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贤地位也。

吕荥公尝言:后生初学,且须理会气象。气象好时,百事皆当。气象者,辞令容止,轻重疾徐,足以见之矣。不惟君子小人,于此焉分,亦贵贱寿夭之所由定也。
攻其恶,无攻人之恶,盖自攻其恶。日夜且自点检,丝毫不尽,则歉于心矣,岂有工夫点检他人邪?
大要前辈作事,多周详;后辈作事,多阙略。

“恩仇分明”,此四字非有道者之言也。“无好人”三字,非有德者之言也。后生戒之。

张思叔座右铭曰:凡语必忠信,凡行必笃敬,饮食必慎节,字画必楷正,容貌必端庄,衣冠必肃整,步履必安详,居处必正静,作事必谋始,出言必顾行,常德必固持,然诺必重应,见善如己出,见恶如己病。凡此十四者,我皆未深省。书此当座隅,朝夕视为警。
胡文定公曰:人须是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贵相。孟子谓高堂数仞,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不为。学者须先除去此等,常自激昂,便不到得坠堕。尝爱诸葛孔明。当汉末,躬耕南阳,不求闻达。后来虽应刘先主之聘,宰割山河,三分天下,身都将相,手握重兵,亦何求不得,何欲不遂?乃与后主言:“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臣身在外,别无调度,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廪有余粟、库有余财,以负陛下!”
及卒,果如其言。如此辈人,真可谓大丈夫矣。

范益谦座右戒曰:一、不言朝廷利害,边报差除。二、不言州县官员长短得失。三、不言众人所作过恶。四、不言仕进官职,趋时附势。五、不言财利多少,厌贫求富。六、不言淫媟戏慢,评论女色。七、不言求觅人物,干索酒食。
又曰:一、人附书信,不可开拆沈滞。二、与人并坐,不可窥人私书。三、凡入人家不可看人文字。四、凡借人物,不可损坏不还。五、凡吃饮食,不可拣择去取。六、与人同处,不可自择便利。七、见人富贵,不可叹羡诋毁。凡此数事,
有犯之者,足以见用意之不肖,于存心修身大有所害。因书以自警。

胡子曰:今之儒者,移学文艺干仕进之心,以收其放心,而美其身,则何古人之不可及哉?父兄以文艺令其子弟,朋友以仕进相招,往而不返,则心始荒而不治。万事之成,咸不逮古先矣。

《颜氏家训》曰: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愓然渐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敝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恭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惧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但能言之,不能行之。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耳。又有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陵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求益,今反自损,不如无学也。

伊川先生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德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其他则未有如《论》、《孟》者,故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
凡看《论》、《孟》,且须熟读玩味,将圣人之言语切己,不可只做一场话说看。得此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
读《论语》者,但将弟子问处,便作己问;将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若能于《论》、《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

横渠先生曰:《中庸》文字辈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明。
《六经》须循环理会,尽无穷,待自家长得一格,则又见得别。

吕舍人曰:大抵后生为学,先须理会,所以为学者何事。一行一住,一语一默,须要尽合道理。学业,则须是严立课程,不可一日放慢。每日须读一般经书,一般子书,不须多,只要令精熟,须静室危坐,读取二三百遍,字字句句,
须要分明。又每日须连前三五授,通读五七十遍,须令成诵,不可一字放过也。
史书,每日须读取一卷,或半卷以上,始见功。须是从人授读,疑难处便质问。
求古圣贤用心,竭力从之。夫指引者,师之功也。行有不至,从容规戒者,朋友之任也。决意而往,则须用己力,难仰他人矣。

吕氏《重蒙训》曰:今日记一事,明日记一事,久则自然贯穿。今日辨一理,明日辨一理,久则自然浃洽。今日行一难事,明日行一难事,久则自然坚固。涣然冰释,怡然理顺,久自得之,非偶然也。
前辈尝说后生才性过人者,不足畏,惟读书寻思推究者,为可畏耳。又云:
读书只怕寻思,盖义理精深,惟寻思用意,为可以得之。卤莽厌烦者,决无有成之理。

《颜氏家训》曰: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藉几案,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所点污,风雨虫鼠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辞义及圣贤姓名,不敢他用也。
明道先生曰: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是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

明道先生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
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妄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棒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
──右广敬身

卷六

善行第六

  (凡八十一章:实立教,八;实明伦,四十五;实敬身,二十八。)

吕荥公,名希哲,字原明,申国正献公之长子。正献公居家简重寡默,不以事物经心。而申国夫人性严,有法度,虽甚爱公,然教公事事循蹈规矩。甫十岁,祁寒暑雨,侍立终日,不命之坐,不敢坐也。日必冠带以见长者。平居虽甚热,在父母长者之侧,不得去巾袜缚袴,衣服惟谨。行步出入,无得入茶肆、酒肆。市井里巷之语,郑卫之音,未尝一经于耳。不正之书,非礼之色,未尝一接于目。正献公通判颖州,欧阳文忠公适知州事,焦先生千之伯强,客文忠公所,严毅方正。正献公招延之,使教诸子。诸生小有过差,先生端坐,召与相对,终日竟夕,不与之语。诸生恐惧畏伏,先生方略降词色。时公方十余岁,内则正献公与申国夫人,教训如此之严;外则焦先生化导如此之笃。故公德器成就,大异众人。公尝言,人生内无贤父兄,外无严师友,而能有成者,少矣。

吕荥公张夫人,待制讳昷之之幼女也。最钟爱。然居常至微细事,教之必有法度。如饮食之类,饭羹许更益,鱼肉不更进也。时张公己为待制、河北都转运使矣。及夫人嫁吕氏,夫人之母,申国夫人姊也。一日来视女,见舍后有锅釜之类,大不乐,谓申国夫人曰:“岂可使小儿辈私作饮食,坏家法邪?”其严如此。

唐阳城为国子司业,引诸生告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有久不省亲者乎?”明日,谒城还养者二十辈。有三年不归侍者,斥之。

安定先生胡瑗,字翼之,患隋唐以来,仕进尚文辞而遗经业,苟趋禄利。及为苏湖二州教授,严条约,以身先之,虽大暑,必公服终日,以见诸生,严师弟子之礼。解经,至有要义,恳恳为诸生言其所以治己而后治乎人者。学徒千数,日月刮劘。为文章,皆傅经义,必以理胜,信其师说,敦尚行实。后为太学,四方归之。库舍不能容。其在湖学,置经义斋、治事斋。经义斋者,择疏通有器局者居之。治事斋者,人各执一事,又兼一事,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数之类。
其在太学亦然。其弟子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

明道先生言于朝曰: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及百执事,悉心推访,有德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
延聘敦遣,萃于京师,俾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于人伦,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往,修其孝悌忠信,周旋礼乐,其所以诱掖激厉,渐摩成就之道,皆有节序。其要在于择善修身,至于化成天下。自乡人而可至于圣人之道,其学行皆中于是者,为成德。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日受其业。择其学明德尊者,为太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择士入学,县升之州,州宾兴于太学,太学聚而教之。岁论其贤者、能者于朝。凡选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悌,有廉耻礼让,通明学业,晓达治道者。

伊川先生看详学制,大概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镌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专委任,励行俭以厚风教。及置待宾、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亦数十条。

蓝田吕氏乡约曰:凡同约者,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
有善,则书于籍;有过,若违约者,亦书之。三犯而行罚,不悛者绝之。
明道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远,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

──右实立教

江革少失父,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负母逃难,备经险阻,常采拾以为养,数遇贼,或劫欲将去,革辄涕泣求哀,言有老母,辞气愿款,有足感动人者。贼以是不忍杀之,或乃指辟兵之方,遂得俱全于难。转客下邳,贫穷裸跣,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毕给。

薛包好学笃行,父聚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晨昏不废。和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服丧过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

王祥性孝,早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谮之。由是失爱于父,每使扫除牛下。祥愈恭谨。父母有疾,衣不解带,汤药必亲尝。母尝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母又思黄雀炙,忽有雀数十,飞入其幕,复以供母。乡里惊叹,以为孝感所致。有丹奈结实,母命守之,每风雨,祥辄抱树而泣,其笃孝纯至如此。

王裒,字伟元。父仪,为魏安东将军司马昭司马。东关之败,昭问于众曰:
“近日之事,谁任其咎?”仪对曰:“责在元帅。”昭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邪?”遂引出斩之。裒痛父非命,于是隐居教授,三征七辟,皆不就。庐于墓侧,旦夕常至墓所拜跪,攀柏悲号,涕泪著树,树为之枯。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受业者,并废《蓼莪》之篇。家贫躬耕,计口而田,度身而蚕。或有密助之者,裒皆不听。及司马氏篡魏,裒终身未尝西向而坐,以示不臣于晋。

晋西河人王延,事亲色养,夏则扇枕席,冬则以身温被。隆冬盛寒,体常无全衣,而亲极滋味。

柳玭曰:崔山南昆弟子孙之盛,乡族罕比。山南曾祖王母长孙夫人,年高无齿。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栉縰笄,拜于阶下,即升堂,乳其姑。长孙夫人不粒食数年,而康宁。一日疾病,长幼咸萃,宣言无以报新妇恩,愿新妇有子有孙,皆得如新妇孝敬。则崔氏之门,安得不昌大乎?

南齐庾黔娄,为孱陵令,到县未旬,父易在家遘疾。黔娄忽心惊,举身流汗,即日弃官归家。家人悉惊其忽至。时易疾始二日。医云:欲知差剧,但尝粪甜苦。易泄利,黔娄辄取尝之。味转甜滑,心愈忧苦。至夕,每稽颡北辰,求以身代。

海虞令何子平,母丧去官,哀毁逾礼。每哭踊,顿绝方苏。属大明末,东土饥荒,继以师旅,八年不得营葬,昼夜号哭,常如袒括之日。冬不衣絮,夏不就清凉。一日以米数合为粥,不进盐菜。所居屋败,不蔽风日。兄子伯兴,欲为葺理,子平不肯,曰:“我情事未申,天地一罪人耳,屋何宜覆。”蔡兴宗为会稽太守,甚加矜赏,为营冢圹。

朱寿昌生七岁,父守雍,出其母刘氏,嫁民间。母子不相知者五十年。寿昌行四方求之,不已,饮食罕御酒肉,与人言辄流涕。熙宁初,弃官入秦,与家人诀,誓不见母,不复还。行次同州,得焉,刘氏时年七十馀矣。雍守钱明逸以事闻,诏寿昌还就官,繇是天下皆知其孝。寿昌再为郡守,至是以母故,通判河中府,迎其同母弟妹以归。居数岁,母卒,涕泣几丧明。拊其弟妹益笃,为买田宅居之。其于宗族尤尽恩意,嫁兄弟之孤女二人,葬其不能葬者十余丧。盖其天性如此。

伊川先生家,治丧不用浮屠。在洛,亦有一二人家化之。

霍光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为人沈静详审,每出入下殿门,进止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
汲黯,景帝时为太子洗马,以严见惮。武帝即位,召为主爵都尉,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蚡弗为礼。
黯见蚡未尝拜,揖之。上方召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人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己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疾病,且满三月。上尝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严助为请告,上曰:
“汲黯何如人也?”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成,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丞相宏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初,魏辽东公翟黑子,有宠于太武,奉使并州,受布千匹。事党,黑子谋于著作郎高允曰:“主上问我,当以实告,为当讳之?”允曰:“公帷幄宠臣,有罪首实,庶或见原,不可重为欺罔也。”中书侍郎崔鉴、公孙质曰:“若首实,罪不可测,不如姑讳之。”黑子怨允曰:“君奈何诱人就死地?”入见帝,不以实对。帝怒杀之。帝使允授太子经,及崔浩以史事被收,太子谓允曰:“入见至尊,吾自导卿。脱至尊有问,但依言语。”太子见帝,言高允小心慎密,且微贱,制由崔浩,请赦其死。帝召允问曰:“国书皆浩所为乎?”对曰:“臣与浩共为之,然浩所领,事多总裁而己。至于著述,臣多于浩。”帝怒曰:“允罪甚于浩,何以得生!”太子惧曰:“天威严重,允小巨,迷乱失次耳。臣曏问,皆云浩所为。”帝问允:“信如东宫所言乎?”对曰:“臣罪当灭族,不敢虚妄。
殿下以臣侍讲日久,哀臣,欲丐其生耳。实不问臣,臣亦无此言,不敢迷乱。”
帝顾谓太子曰:“直哉!此人情所难,而允能为之。临死不易辞,信也。为臣不欺君,贞也。宜特除其罪以旌之。”遂赦之。他日,太子让允曰:“吾欲为卿脱死,而卿不从,何也?”允曰:“臣与崔浩实同史事,死生荣辱,义无独殊。诚荷殿下再造之慈,违心苟免,非臣所愿也。”太子动容称叹。允退谓人曰:“我不奉东宫指导者,恐负翟黑子故也。”
李君行先生,名潜,虔州人。入京至泗州,留止。其子弟请先往,君行问其故,曰:“科场近。欲先至京师,贯开封户籍取应。”君行不许,曰:“汝虔州人,而贯开封户籍,欲求事君而先欺君,可乎?宁迟缓数年,不可行也。”

崔元暐,母卢氏,尝诫元暐曰:“吾见姨兄屯田郎中辛元驭曰‘儿子从宦者,有人来云贫乏不能存,此是好消息;若闻<口赀>货充足,衣马轻肥,此恶消息。’吾尝以为确论。比见亲表中仕宦者,将钱物上其父母,父母但知喜悦,竟不问此物从何而来。必是禄俸余资,诚亦善事。如其非理所得,此与盗贼何别?
纵无大咎,独不内愧于心?”元暐遵奉教诫,以清谨见称。

刘器之待制,初登科,与二同年谒张观参政。三人同起身请教。张曰:“某自守官以来,常持四字:勤、谨、和、缓。”中间一后生应声曰:“勤谨和,既闻命矣。缓之一字,某所未闻。”张正色作气曰:“何尝教贤缓不及事?”且道“世间甚事,不因忙后错了!”
伊川先生曰:安定之门人,往往知稽古爱民矣,则于为政也何有?
吕荥公自少官守处,未尝干人举荐。其子舜从,守官会稽,人或讥其不求知者,舜从对曰:“勤于职事,其他不敢不慎。乃所以求知也。”

汉陈孝妇年十六而嫁,未有子,其夫当行戍。且行时属孝妇曰:“我生死未可知,幸有老母,无他兄弟备养。吾不还,汝肯养吾母乎?”妇应曰:“诺。”
夫果死不还,妇养姑不衰,慈爱愈固,纺绩织纟王,以为家业,终无嫁意。居丧三年,其父母哀其少无子而早寡也,将取嫁之。孝妇曰:“夫去时属妾以供养老母,妾既许诺之,夫养人老母而不能卒,许人以诺而不能信,将何以立于世!”
欲自杀。其父母惧而不敢嫁也。遂使养其姑二十八年,姑八十余,以天年终。尽卖其田宅财物以葬之。终奉祭祀。淮阳太守以闻,使使者赐黄金四十斤,复之终身,无所与,号曰孝妇。

汉鲍宣妻桓氏,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既奉承君子,惟命是从。”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著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

曹爽从弟文叔妻,谯郡夏侯文宁之女,名令女。文叔早死,服阕,自以年少无子,恐家必嫁己,乃断发为信。其后家果欲嫁之,令女闻,即复以刀截两耳,居止常依爽。及爽被诛,曹氏尽死,令女叔父上书,与曹氏绝婚,强迎令女归。

时文宁为梁相,怜其少执义,又曹氏无遗类,冀其意沮,乃微使人风之。令女叹且泣曰:“吾亦惟之、许之是也。”家以为信,防之少懈,令女子是窃入寝室,以刀断鼻,蒙被而卧。其母呼与语,不应。发被视之,血流满床席,举家惊惶,往视之,莫不酸鼻。或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辛苦乃尔。且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令女曰:“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禽兽之行,吾岂为乎!”

唐郑义宗妻卢氏,略涉书史,事舅姑甚得妇道。尝夜有盗贼数十,持杖鼓噪,逾垣而入,家人悉奔窜。惟有姑自在室。卢冒白刃,往至姑侧,为贼捶击,几死。贼去后,家人问何独不惧,卢氏曰:“人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有仁义也。邻里有急,尚相赴救,况在于姑,而可委弃乎!若万一危祸,岂宜独生?”

唐奉天窦氏二女,生长草野,幼有志操。永泰中,群盗数千人剽掠其村落。
二女皆有容色,长者年十九,幼者年十六。匿岩穴间。曳出之,驱迫以前,临壑谷,深数百尺。其姊先曰:“吾宁就死,义不受辱。”即投崖下而死。盗方惊骇,其妹继之,自投折足,破面流血,群盗乃舍之而去。京兆尹第五琦,嘉其贞烈,奏之,诏旌表其门闾,永蠲其家丁役。

缪肜少孤,兄弟四人,皆同财业。及各娶妻,诸妇遂求分异,又数有斗争之言。肜深怀忿叹,乃掩户自挝曰:“缪肜,汝修身谨行,学圣人之法,将以齐整风俗。奈何不能正其家乎?”弟及诸妇闻之,悉叩头谢罪,遂更为敦睦之行。

苏琼除南清河太守,有百姓乙普明,兄弟争田,积年不断,各相援据,乃至百人。琼召普明兄弟,谕之曰:“天下难得者兄弟,易求者田地。假令得田地失兄弟,心如何?”因而下泪,诸证人莫不洒泣。普明兄弟叩头乞外更思。分异十年,遂还同住。
王祥弟览,母朱氏,遇祥无道。览年数岁,见祥被楚挞,辄涕泣抱持。至于成童,每谏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屡以非礼使祥,览辄与祥俱。又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朱患之,乃止。

晋右仆射邓攸,永嘉末,没于石勒。过泗水,攸以牛马负妻子而逃。又遇贼掠其牛马,步走,担其儿及其弟子绥。度不能两全,乃谓其妻曰:“吾弟早亡,惟有一息,理不可绝,止应自弃我儿耳。幸而得存,我后当有子。”妻泣而从之。乃弃其子而去之。卒以无嗣。时人义而哀之,为之语曰:“天道无知,使邓伯道无儿。”弟子绥,服攸丧三年。

晋咸宁中大疫,庾衮二兄俱亡,次兄毗,复危殆,疠气方炽,父母诸弟皆出次于外。衮独留不去,诸父兄强之,乃曰:“衮性不畏病。”遂亲自扶持,昼夜不眠,其间复抚枢哀临不辍。如此十有余旬,疫事既歇,家人乃反。毗病得差,衮亦无恙。父老咸曰:“异哉此子,守人所不能守,行人所不能行。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始知疫疠之不能相染也。

杨播家世纯厚,并敦义让。昆季相事,有如父子。椿、津恭谦,兄弟旦则聚于厅堂,终日相对,未曾入内。有一美味,不集不食,厅堂间往往帏幔隔障,为寝息之所,时就休偃,还共谈笑。椿年老,曾他处醉归,津扶持还室,假寝阁前,承侯安否。椿、津年遇六十,并登台鼎,而津尝旦暮参问,子侄罗列阶下,椿不命坐,津不敢坐。椿每近出,或日斜不至,津不先饭。椿还,然后共食。食则津亲授匙箸,味皆先尝。椿命食然后食。津为肆州,椿在京宅,每有四时嘉味,辄因使次附之。若或未寄,不先入口。一家之内,男女百口,緦服同爨,庭无闲言。

隋吏部尚书牛宏,弟弼,好酒而酗。尝醉射杀宏驾车牛。宏还宅,其妻迎谓宏曰:“叔射杀牛。”宏闻无所怪问,直答曰:“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射杀牛,大是异事。”宏曰:“已知。”颜色自若,读书不辍。

唐英公李勣,贵为仆射,其姊病,必亲为然火煮粥。火焚其须,姊曰:“仆妾多矣,何为自苦如此。”勣曰:“岂为无人邪,顾今姊年老,勣亦老,虽欲数为姊煮粥,复可得乎!”
司马温公与其兄伯康,友爱尤笃。伯康年将八十,公奉之如严父,保之如婴儿。每食少顷则问曰:“得无饥乎?”天少冷则拊其背曰:“衣得无薄乎?”

近世故家,惟晁氏因以道申戒子弟,皆有法度。群居相呼外姓尊长,必曰某姓第几叔。若兄,诸姑尊姑之夫,必曰某姓姑夫、某姓尊姑夫,未尝敢呼字也。
其言父党交游,必曰某姓几丈,亦未尝敢呼字也。当时故家旧族,皆不能若是。
包孝肃公尹京时,民有自言:“以白金百两寄我者死矣。予其子不肯受。愿召其子予之。”尹召其子,辞曰:“亡父未尝以白金委人也。”两人相让。久之,吕荥公闻之曰:“世人喜言无好人三字者,可谓自贼者矣。古人言,人皆可以为尧舜,盖观于此而知之。”
万石君石奋,归老于家,过宫门阙,必下车趋;见路马,必轼马。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诮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必冠,申申如也。童仆??如也,惟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帬厕牏,身自浣涤,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之。以为常。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谢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入里门,趋至家。

疏广为太子太傅,上疏乞骸骨,加赐黄金二十斤。太子赠五十斤。归乡里,日令家供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相与娱乐。数同其家,金余尚有几斤,趋卖以共具。居岁余,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信爱者曰:“子孙冀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置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岂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供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惰耳。
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之怨也。吾既无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饷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

庞公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刘表候之,庞公释耕于垅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
陶渊明为彭泽令,不以家累自随。送一力给其子,书曰:“汝旦夕之费,自给为难。今遗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崔孝芬兄弟,孝义慈厚,弟孝暐等,奉孝芬尽恭顺之礼,坐食进退,孝芬不命则不敢也。鸡鸣而起,且温颜色,一钱尺帛不入私房。吉凶有须,聚对分给,诸妇亦相亲爱,有无共之。孝芬叔振既亡后,孝芬等承奉叔母李氏,若事所生。
旦夕温凊,出入启觐,家事巨细一以咨决。每兄弟出行有获,则尺寸以上,皆入李之库。四时分赉,李氏自裁之。如此二十馀岁。

王凝常居,栗如也。子弟非公服不见。闺门之内若朝廷焉。御家以四教:勤俭恭恕。正家以四礼:冠婚丧祭。圣人之书及公服礼器,不假。垣屋什物,必坚朴。曰:“无苟费也。”门巷果木必方列,曰:“无苟乱也。”

张公艺九世同居,北齐隋唐,皆旌表其门。麟德中高宗封泰山,幸其宅,召见公艺,问其所以能睦族之道,公艺请纸笔以对。乃书忍字百余以进。其意以为宗族所以不协,由尊长衣食,或有不均;卑幼礼节,或有不备,更相责望,遂为乖争。苟能相与忍之,则家道雍睦矣。

韩文公作《董生行》曰:淮水出桐柏,山东驰遥遥。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侧。不能千里百里入淮流。寿州属县有安丰,唐贞元年时,县人董生召南,隐居行义于其中。刺史不能荐,天子不闻名声。爵禄不及门,门外惟有吏,日来征租吏索钱。嗟哉董生,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尽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渔,入厨具甘旨,上堂问起居。父母不戚戚,妻子不咨咨。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识,惟有天翁知。生祥下瑞无休期:家有狗乳出求食,鸡来哺其儿,啄啄庭中拾虫蚁,哺之不食鸣声悲,彷徨踯躅久不去,以翼来覆待狗归。嗟哉董生,谁将与俦?时之人,夫妻相虐,兄弟为仇,食君之禄而令父母愁。亦独何心?嗟哉董生无与俦!

唐河东节度使柳公绰,在公卿间,最名有家法。中门东有小斋,自非朝谒之日,每平旦辄出,至小斋。诸子仲郢,皆束带,晨省于中门之北。公绰决私事、接宾客、与弟公权及群从弟再会食,自旦至莫,不离小斋。烛至,则命一人子弟,执经史,躬读一过。讫,乃讲议居官治家之法,或论文、或听琴,至人定钟,然后归寝。诸子复昏定于中门之北。凡二十余年未尝一日变易。其遇饥岁,则诸子皆蔬食。曰:“昔吾兄弟侍先君为丹州刺史,以学业未成,不听食肉,吾不敢忘也。”姑姊妹侄,有孤嫠者,虽疏远,必为择胥嫁之。皆用刻木妆奁,缬文绢为资装。常言必待资装丰备,何如嫁不失时。及公绰卒,仲郢一遵其法,事公权如事公绰。非甚病,见公权未尝不束带。为京兆尹盐铁使,出遇公权于通衢,必下马,端笏立,候公权过乃上马。公权莫归,必束带迎候于马首。公权屡以为言,仲郢终不以官达有小改。公绰妻韩氏,相国休之曾孙。家法严肃俭约,为措绅家楷范。归柳氏三年,无少长,未尝见其启齿。常衣绢素,不用绫罗锦绣。每归觐,不乘金碧舆,只乘竹兜子,二青衣步屣以随。常命粉苦参、黄连、熊胆和为丸,赐诸子,每永夜习学,含之以资勤苦。

江州陈氏,宗族七百口,每食,设广席,长幼以次坐,而共食之。有畜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诸犬为之不食。
温公曰:国朝公卿能守先法,久而不衰者,惟故李相家。子孙数世,至二百余口,犹同居共爨。田园邸舍所收,及有官者俸禄,皆聚之一库,计口日给饷,婚姻丧葬所费皆有常数,分命子弟掌其事,其规模大抵出于翰林学士宗谔所制也。

──右实明伦

或问第五伦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尝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
刘宽虽居仓卒,未尝疾言遽色。夫人欲试宽令恚,伺当朝会,装严已讫,使侍婢奉肉羹,翻污朝衣,婢遽收之,宽神色不异,乃徐言曰:“羹烂汝手乎?”
其性度如此。

张湛矜严好礼,动止有则。居处幽室,必自修整。虽遇妻子,若严君焉。及在乡党,详言正色,三辅以为仪表。建武初,为左冯翊,告归平陵,望寺门而步。主簿进曰:“明府位尊德重,不宜自轻。”湛曰:“礼下公门,式路马,孔子与乡党恂恂如也。父母之国,所宜尽礼,何谓轻哉。”

杨震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莫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去。

茅容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郭林宗行见之,而奇其异,遂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供其母。
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起拜之曰:“卿贤乎哉!”因劝令学,卒以德成。

陶侃为广州刺史,在州无事,则朝运百甓于斋外,莫运百甓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其励志勤力,皆此类也。”
后为荆州刺史。侃性聪敏,勤于吏职,恭而近礼,爱好人伦,终日敛膝危坐。阃外多事,千绪万端,罔有遗漏。远近书疏,莫不手答。笔翰如流,未尝壅滞。引接疏远,门无停客。常语人曰:“大禹圣人,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曰:“摴蒱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君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邪?”

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皆有文名,谓之四杰。裴行俭曰:“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才,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邪?杨子沈静,应得令长。余得令终为幸。”其后,勃溺南海,照邻投颍水,宾王被诛,炯终盈川令,皆如行俭之言。
孔戡,于为义,若嗜欲,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怯,如懦夫然。
柳公绰居外藩,其子每入境,郡邑未尝知,既至,每出入常于戟门外下马,呼幕宾为丈,皆许纳拜,未尝笑语款洽。

柳仲郢以礼律身,居家无事,亦端坐拱手。出内斋,未尝不束带。三为大镇,厩无良马,衣不熏香。公退必读书,手不释卷。家法:在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贷赃吏法。凡理藩府急于济贫恤孤,有水旱必先期假贷,廪军食必精丰,逋租必贳免,馆传必增饰,宴宾犒军必华盛。而交代之际,食储帑藏,必盈溢于始至。境内有孤贫衣缨家女,及笈者,皆为选婿,出俸金为资装,嫁之。

柳玭曰:王相国涯,方居相位,掌利权。窦氏女归,请曰:“玉工货一钗,奇巧,须七十万钱。”王曰:“七十万钱,我一月俸金尔,岂于汝惜?但一钗七十万,此妖物也,必与祸相随。”女子不复敢言。数月,女自婚姻会归,告王曰:“前时钗,为冯外郎妻首饰矣。乃冯球也。”王叹曰:“冯为郎吏,妻之首饰有七十万钱,其可久乎?”冯为贾相餗门人,最密,贾有苍头,颇张威福。冯召而勖之。未浃旬,冯晨谒贾,有二青衣,捧地黄酒出饮之,食顷而终。贾为出涕,竟不知其由。又明年,王贾皆遘祸。噫!王以珍玩奇货,为物之妖,信知言矣。徒知物之妖,而不知恩权隆赫之妖,甚于物耶!冯以卑位贪宝货,己不能正其家,尽忠所事,而不能保其身,斯亦不足言矣。贾之臧获,害门客于墙庑之间而不知,欲终始富贵,其可得乎?此虽一事,作戒数端。

王文正公发解,南省廷试,皆为首冠。或戏之曰:“状元试三场,一生吃著不尽。”公正色曰:“曾平生之志,不在温饱。”
范文正公,少有大节,其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尝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有所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

司马温公常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

管宁尝坐一木榻,积五十余年,未尝箕股其榻上,当膝处皆穿。
吕正献公,自少讲学,即以治身养生为本,寡嗜欲,薄滋味,无疾言遽色,无窘步,无惰容。凡嬉笑俚近之语,未尝出诸口。于势利纷华,声伎游宴,以至于博奕奇玩,淡然无所好。

明道先生,终日端坐,如泥塑人,及至接人,则浑是一团和气。

明道先生作字时甚敬。尝谓人曰:“非欲字好,只此是学。”

刘忠定公见温公,问尽心行己之要,可以终身行之者。公曰:“其诚乎!”
刘公问:“行之何先?”公曰:“自不妄语始。”刘公初甚易之,及退而自隐栝日之所行,与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后成。自此言行一致,表里相应,遇事坦然,常有余裕。

刘公见宾客,谈论逾时,体无欹侧,肩背疏直,身不少动,至手足亦不移。
徐积仲车,初从安定胡先生学,潜身力行,不复仕进。其学以至诚为本,事母至孝。自言:“初见安定先生,退,头容少偏,安定忽厉声云:‘头容直!’
某因自思,不独头容直,心亦要直也。自此不敢有邪心。”卒谥节孝先生。

文中子之服俭以絜,无长物焉。绮罗锦绣,不入于室,曰:“君子非黄白不御,妇人则有青碧。”

柳玭曰:“高侍郎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不二羹胾,夕食龁蔔匏而已。
李文靖公治居第于封邱门外,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辅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则已宽矣。”

张文节公为相,自奉如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今公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以久,不能顿俭,必至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如一日乎?”

温公曰:先公为郡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或五行,不过七行。酒沽于市,果止梨栗枣柿,肴止脯醢菜羹,器用瓷漆。当时士大夫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非远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会宾友。当数日营聚,然后敢发书。苟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奢靡者鲜矣。嗟乎!风俗颓弊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

温公曰:吾家本寒族,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乳儿时,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赧弃去之。年二十忝科名,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年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簪一花。平生衣服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敝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
江信民尝言:人常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胡康侯闻之,击节叹赏。
──右实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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