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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尘与树

已是江南烟花三月的好时节了,而在北京这里,这个时节还会多一样儿黄尘。

记得小时候看电影都是在单位里的露天场地,那是五六十年代的苏式的三层办公楼,楼房呈工字型,正中间阳面和阴面的大门相通,所以在相对着的两楼之间就会形成很大的空地,能坐下几乎两千人。电影银幕就直接挂在前面那幢楼的后墙上(据说这块银幕的大小即使加上当时市内的正规电影院一块儿算,也是数一数二的,为此还想办法自制了一个特殊的镜头。单位里负责电影放映的那位同志工作实在是很出色,由于与电影公司的关系搞得不错,经常还会有一些不会公映的电影在这里“试映”)。

那年头即使是在城镇地区,地面上也是不能出现草的(草既被认为是坟蝇兹生地,又是粮食生产的对头),那片空地上除了零零星星未被清除的枯草外,只是硬硬的土地,除了在放映机这一边的楼前两侧有两棵高大的梧桐树。

看电影时,孩子们要拿着那种方凳(椅子因为太大不方便也不能一人一下拿上几个,而且那时家里有椅子的也不多)先去占位置。其实并不会拥挤,大家只是在自己习惯和喜欢的地方一起聊天儿玩耍,等着电影的开映。大人们在料理完饭碗和其他家事后才会在电影快开始时找到熟悉的位置。

在像时下的时节,当然是要穿得暖暖和和的,和家人们坐在一起(隔上一段时日,总还是会有些新的或刚被解禁的老电影,使得全家人一起出场)。在这些天里,要是白天起了黄尘,待看完电影回到家,就会发现所有人的头上和身上满铺着一层细细的黄土,也就会听到门外楼里都会充满回声地大大掸扫上一阵。

那黄尘不是沙尘,因为呼吸之间,那是纯粹的黄土味儿。若是赶上些许小雨,落在了身上,衣服上面留下的是泥。这个时节天气转换,降雨反而减少,土壤水气渐失,土块破碎。而地里的麦子还没有返青,树木叶子也未完全长出,田地没有了护卫,遇有大风的年景黄尘即起,亦是自然(当然若是真出现“沙”尘,就不太妙了。不过,沙粒似乎比较重很难被大风长途吹送)。

也许天降黄土本身还不致是什么坏事,经常抬头去看树梢,在那黄黄的天空映衬下,刚刚绽发出的新叶显出令人惊羡的稚嫩欲滴。

还记得父亲当楼长的时候,每个星期天早晨都会按照当时的社会精神,哟喝着各门门长带领各家各户出人出力,打扫四处,把楼房周围地上的小草铲除清扫得干干净净。至于办公楼和操场则要在上班后抽出专门的时间,进行除草和打扫。那时在冬天里和开春时,在略微背风的地方,像楼房阴面或围墙根儿,都会经常看到近半尺厚的浮土。

不过那时,树是绝然不能砍的,不论是田边的防护林,还是道路边的行道林,甚至野地里的杂树林。记得儿时在外玩耍,若是手中拿的是不知从哪儿捡起来的鲜树枝,不论哪个大人见到,都会被教训,怎么能毁坏树呢,不知道树长起来多难吗!所以从小就知道这树是不能随便破坏的,有时攀爬蹦跳间无意或无奈中有所折损蹭破,心中总会留有愧疚,知道那是一种罪过。

以前在修路或盖楼时,需要移动的树木,要先在周围一米处向下挖一米多深,再断树根,而后用草绳连土带根缠裹起来,吊出来后运放到远处。包缠的树根与土要定时浇水,待到数月后(如果需经数年,树木会先移居异地栽植)工程完工,再将树木移回到在合适的地方挖好的树坑中。现在人们还能看到的三四十年以上的树木,都是由于这种规矩的做法而存活下来的。

不管何时见到那种无拘无束的郁郁郁葱葱,都会让人感到心安和愉悦。

可是现在,又到了每年砍树的时候了。每次走在各处的街头,都会遇到这种惊讶,树不是被砍得只剩下些许细枝,就是被凌空砍掉粗大的枝头。早年春天对树木的修剪是个专业活计,没有十几年的经验是干不了的。如今却不知是那一路莽汉楞头青,一溜乱刈,好好生长了十几年树甚至能砍得只剩下个木桩。许多条街上十几年长不成个树荫,就是因为这些匪徒们每年春天所干下的好事。

无论有何种借口,面对曾把小孩子的成长与之对比的树,面对曾印刻着一代甚至几代人的经历的树,面对无论怎么期望也不会长快些的树,是不该和不能轻意砍伐的。在一个没有树木呵护的城市里,一个灰色的令人压抑显示不出生机的水泥森林中,面对着“新什么新什么”的景象,在人们终于感到视觉和心理上的疲劳之后,能不能发现周围还会剩下什么稍稍长久一些的痕迹可以证明人们曾在这个城市生活过呢?没有了持续生长的树木,城市的所谓“新”会有鲜跳的活力和意义嘛?又能持续多久呢?到那时,更多更厚的黄(沙)尘下,人们面对在各种借口号下对树木的恣意毁坏,是不是还会无动于衷呢?

门前又开始换树了,把多年生的草本蔷薇或是经历数年才缓缓地长高长大的灌木挖掉,把已长成近三十公分直径的大杨树锯成段拉走,再每隔上十米新种下的灌木丛,栽上一棵那种十年内也不会有多大树荫的直上直下的小棵的银杏树……

明天,就进入夏季了……

王旭辉
丙戍季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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