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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

在我小的时候,对父亲的印象似乎很少。那时,父亲正值壮年,在生产队饲养室喂牲口,白天黑夜地不着家。我印象中很少见到父亲的面。贫寒的农家当家男人,在外披星戴月,含辛茹苦,靠挣生产队的工分养活一大家子人,哪里有疼爱孩子的时间。在我懂事之后,才明白了父亲对我们的深爱。那是关中庄稼汉子那种沉默寡言,深藏内心的父爱。在我印象中,对父亲最初的记忆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山,夕阳的余晖烧红了西边的天空。村里丁字街中央的大槐树下,聚满了喝汤纳凉的人们,村里的小孩在大人们中间窜来窜去地嬉闹。正在玩耍的我不经意间看到,父亲一个人扛着架子车厢,从我家老屋走回村西边的我们家。那时父亲正当春秋鼎盛之年,身体健壮,久经重体力劳动的磨练,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父亲扛着一般需两个人抬的架子车厢,依然身板直挺,脚步稳健。胳膊肩膀上一块块发达的肌肉显示着庄稼汉子的阳刚之气和力量之美。我分明听到了旁边俩个半大小伙子的赞叹。在那个并不特别的夏日黄昏,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男孩对自己父亲的深情注视。就连父亲本人也没有留意自己的小儿子在玩耍的小孩子中间望着他神情发呆。只有我自己永远铭记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我的记忆之中,这应该是父亲给我留下的最早最清晰的印象。我无法象朱自清先生那样,以厚重的笔墨 写尽对天下父亲背影的崇敬与感叹,但在我自己的心里,天下最高大的父亲的身影,是我那老实忠厚,辛劳一生的父亲,在那个夏日黄昏里,负重前行的身躯。那是我心中的一幅不朽的图画,从那个夏日黄昏开始,这幅画就一直珍存在一个儿子的心中。

在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洋槐树,长在院内靠近上房的地方。这棵树并非我们栽的。它是当年我们家院墙外的一棵洋槐树根系从地下延伸到院子里,自发长出来的一个小树苗。小树苗刚破土而出的时候,父亲为了留住小树苗,在它周围用砖块土坯围成一圈,以防止鸡把它当小草吃了。就这样保护下来的一棵小树苗,一年一年的长大了,成了院子里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夏天的午后,大树覆盖得半个院子都是阴凉,正好坐在院中央纳凉。秋天时,树上挂满了辫好的金灿灿的玉米棒。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既是院子里平添了许多生机,又如同家里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保护伞。父亲喜欢树,在我家房前屋后种过许多树。当年我家院墙外有好多大洋槐树。每到清明前后,槐花开放,绿色的树叶里露出一簇簇黄白的槐花,香气芬芳扑鼻。闻香而来的蜜蜂围着槐树嗡嗡歌唱。槐花开花期很短,待槐花开到八九成时,采摘下来,洗净用面裹拌,蒸熟即食,香甜可口,堪称美食。
在我家院子还有另一棵树,是一棵枣树。这棵枣树见证了我跟随父亲的足迹学做种树人的经历。那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在一个春天的晌午,我从学校回家,家里还没有开始吃饭。我就一个人在院子大门出大门进地闲转悠。春天的气息荡漾在天地间。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使人心情愉悦。蓦然,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念头:去县城看看!这念头来得是那样地毫无由头与强烈,强烈得让我没告诉妈妈,径自一个人急慌慌地往县城跑去。我也不知道去县城干什么,就觉得赶快去县城看看。县城地处三条大沟的交汇处,从那边去县城都要下一个大坡。从县城回家也要上一个大坡。我家在县城东南约三公里处。从我们村往北走一公里多,即插上公路。沿公路往西北下一个一公里多长的大坡,就到了县城。当我沿着大坡往下跑到第二个大转弯时,猛然看见父亲抱着一棵半大枣树,站在公路边歇息。我和父亲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我独自一人往县城去,我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见到我后,父亲要我帮他把枣树运回家。按说一个半大枣树并不很沉,父亲一个人可以搬动。只是父亲买的这棵枣树枝干已很繁茂,为了便于移植,枣树根系保留很大,带着很多的原土,搬运起来又沉重又不方便。我一心想着去县城,扭捏着不愿意,无奈孩子怎能犟过大人,最后还是帮父亲搬运枣树回家。父亲在前面扛着很沉的树根部,我在后面尽力托起树枝,以免让树枝拖在路上受到损坏,一路走走歇歇地把枣树搬回家。

这棵枣树就栽在我家前院中央。几年后,枣树长大开始结枣。每到中秋节前后,红绿相间的大枣挂满树枝,既好看,又馋人。一直以来,令我难以理解的是,在那个春风醉人的晌午,是什么让我那样莫名地激动难耐,毫无由头的要去县城,使我与我的父亲,还有那棵枣树在途中不期而遇,让我跟随着父亲的脚步,与他一起做了一次种树人。生活中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巧合得近似上苍的安排。父亲的一生就是一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无私奉献的一生。有些倔强、寡言少语的父亲,从来都是不知疲倦,毫无抱怨的默默劳作,为了他的一群儿女。在我的成长心路上,父亲的身教远远大于言传。也许,在那个春天的晌午,是父亲那种无怨无悔,无私奉献甘为后人栽树的情怀化作和煦的春风感召着我,让我们父子有着难以言表的心灵感应,促使着我去跟随他学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人。寡言少语的父亲无论在我小的时候还是长大以后,我们在一起从来都是一对沉默寡言人。我们从未有过深长的交谈,父亲从未给予我人生警句格言式的忠告。甚至,父亲对我们的教育是简单粗暴的。但是,父亲平日里质朴实在的家常言谈和为人处世的仁厚性情对我的人生教诲依然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影响深远,让我在人生的旅途上大受裨益,在我经历的官场与商场的沉浮变幻中,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功名私欲的诱惑,每到关头,把持着一个贫苦农家子弟的谦逊与清醒,没有迷失人性,丧失善良。也许,一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父亲因为学识与见识的局限,对子女仅限于身体力行的感性教育,当我们后来身处纷繁杂乱、物欲横流的现代都市时,难免有着些许地怯懦与保守,从而失去了一些机遇。但是,生活实践却更加证明,拥有一颗善良的心,老实做人,认真做事,得到的永远要比失去的多。在我长大以后,当我从书本上看到“仁者无敌”的警句格言后,当我自省自己的人生旅途时,更加感到了父亲的伟大。一个老实巴交、大字不识的农民父亲正是以自己的质朴性情传承给了儿女们善良忠诚的本性,使他们拥有了跋涉人生旅途最为宝贵的财富,保佑他们走过生活中的激流暗礁。是父亲以他的人生实践为他的儿女们诠释了那句“仁者无敌”的微言大义。是父亲以他的人生实践为他的儿女们树起了人生的路标。

父亲后来不在饲养室喂牲口后给队里赶大车,常常要起早贪黑,早出晚归。冬天的黎明,我常常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父亲就已经去饲养室套车去北山拉石头了。为了一大家子人,为了一群儿女,为了多挣几个工分,父亲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个十分辛劳而危险的活路。不幸的是,就是这个赶大车的活路使父亲遭了一次大难。那是一个开春的早上,全村社员都在饲养室西边的粪场往田地里送粪。粪场上人来车往,一片繁忙。父亲赶着大车忙碌在送粪的人群里。就在父亲赶着装满粪土的大车去地里,当车到了饲养室西南角拐弯向东时,不知什么原因,拉车的牲口受惊,猛然奔跑向里手急拐弯。父亲赶车就走在大车里手的车辕旁。就在父亲急忙吆喝牲口勒紧缰绳试图控制住牲口时候,受惊的牲口已经将马车拉动急转弯,车辕将父亲侧身挤到了墙头,父亲的左大腿和左胸肋被挤严重骨折,父亲当场昏迷。就在父亲受此大难的时候,我正在课堂里上课,我难以描述当时那可怕的场面和惊慌的人群。放学回家,妈妈泪流满面地告诉我父亲受伤的消息。那时父亲已经被队里人用担架送到县医院去了。这从天而降的横祸让我们一家人陷入极大的悲伤。当时父亲的伤势尚不明确,是否有生命之忧,是否会受伤致残,令我们全家人心急如焚。父亲伤势严重,在县医院处理后即送往省城大医院治疗。父亲被送往省城后,我们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妈妈那几天昼夜不眠,常常暗自流泪。我那时年纪还小,也帮不上家里什么忙,只能陪妈妈流泪。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队里的人从西安回来,来到我们家对妈妈述说了父亲的伤情及救治情况,我们才知道父亲的具体伤情,心里稍微放缓了些。大概在省城住了四十多天的医院,父亲的伤情才基本好转回家。回家不久,父亲受伤的左腿伤情发生反复,左腿从大腿到脚全部瘀肿,整个左腿比右腿大出一圈,情形非常怕人。我记得是大哥拉着架子车我跟着送父亲去县医院看医生的。县医院的医生看后表示无能为力,让去省城的医院治疗。不得已父亲又去省城住院治伤。到了夏天,父亲才从省城回家,但父亲的左腿依然略有浮肿,又吃了很长时间的药才是腿伤稳定没有恶化。父亲治伤的费用虽由队里负担,但巩固伤情的后续治疗由我们自己负担了。可以理解,那时候队里也很穷,父亲又是个老实人,过得去也就不愿意再去与人争长论短。但从那以后,父亲的身体明显不及以前,干重体力活就得悠着点。那是一段我们家最灰暗的日子。大哥已有两个孩子,二哥高中刚毕业,我和妹妹在村学校上学,一家大小就指望着父亲和大哥两个男劳力在队里挣工分吃饭。父亲意外受伤,全家人内心的压力可想而知。妈妈常常伤心忧愁地暗自流泪。然而,父亲是坚强的,他默默地承受着精神的压力与身体的伤痛,从不怨天尤人,保持着积极乐观的精神状态。在配合医生治疗的同时,父亲坚持每天晚上用毛巾热敷,用双手揉搓伤腿。真是老天有眼,父亲是个好人,受了这样的重伤,后来恢复得很不错。这是父亲的福气,也是我们一家人的福气。如果没有父亲的坚强与毅力战胜生活的厄运,我们家何以维系,我和妹妹还能否上完高中,赶上恢复高考的机遇,我们家,我们兄弟姐妹的命运又会发生什么样的逆转,真是不得而知。父亲是个好人,用妈妈的话说,一辈子对人都没个瞎心眼, 做人做事从来都是一老份实的。好人定有好报,老天爷保佑了我们的父亲,保佑了我们家。

我记不清小时候父亲对我疼爱的举动,懂事后听姐姐们说起我的外号“憋蛋”的来历时,才能体会到父亲对我的疼爱。那时人们家里很穷,能吃饱就是很好了。父亲每天在外面干着很重的活,晚上回来总是得喝汤的(即吃晚饭)。妈妈总是每天上午做饭时多作一些,留多半盆到晚上给父亲当作晚饭。我那时候一岁来大,刚学会吃饭,玩耍了一下午,也是饥肠辘辘,每到父亲吃晚饭,总是把在父亲的身边,与父亲一起吃他碗里的饭。只要不吃饱,哭闹着不离开父亲的碗边。哥哥和姐姐们心疼父亲劳累了大半天,晚上喝汤好不容易吃碗干一些的饭,却让我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分去了小半碗,总是嗔骂我吃得多,把我从父亲的碗边撵开。可父亲总是护着我,不厌其烦地喂我吃饱。于是姐姐们就给我起了一个“憋蛋”的外号。那年月,贫穷的农村什么也吃不到,哪里像现在,各色水果多得充满市场,各种高级营养品、滋补品把孩子们都吃成肥胖症了。早上喝玉米珍用酸辣汁拌胡萝卜丝都是奢侈的了。一年四季随着季节吃上几把苜蓿菜、萝卜茵等就是最好的青菜了。小孩断了母奶就靠吃面糊糊、米汁这样的农家粗茶淡饭养活了。条件不好也就不那么讲究,人们也都把一个个孩子拉扯大了。长大后,当我明白我的外号折射着一个农家的艰难困苦,一个农民父亲的深深父爱时,深为感慨。我知道,是父亲宁愿在繁重的劳动之后自己吃个半饱,也要让他的子女吃饱。我是吃着父亲碗里的饭食长大的。在所有儿女们的眼里,自己的父亲永远都是人世间最高大、最优秀的男人。我想,我们兄弟姐妹纵然对父亲的感受各不相同,但无不珍藏着父爱的永久记忆。纵然因生活阅历的不同对父亲的理解也未必完全一致,也未必把对父亲的情怀与思念诉诸笔端,但我们内心深处对父亲的缅怀与崇敬是相同的,对父亲忠诚善良、仁厚老实的品德的认知是相同的。

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那次父亲因我受到惊吓而流泪的情景。那年,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学校里放假,我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往田地里送粪。记得是我和妹妹一起拉架子车,我在前面架着车辕拉,她在后面帮着推。当时是往村北边的地里送土粪,地块从西向东,底端紧靠引水渠。送土粪从地块的西边向北的一条慢上坡路走到地头,一车车土粪间隔着倒成一竖行,从西向东一直延伸到地块底端引水渠边。到了底端倒完土粪回来时,为了不再走田里的虚地,就沿着地块底端靠河的田边,向南走到由村里往河东去的一条东西方向的路边,下一个很陡的田埂,再从路上向西回到村里。那田埂就在那条路过河的桥头。倒完土粪空车回来时,我是双手握着车辕倒推着架子车走的。下田埂时坡度很陡,我人小力单,拉不住架子车,不由松开了双手。架子车凭着下冲的惯性冲到路上,弹跳了几下,一拐弯一下子从桥头冲下引水渠。当时我也吓懵了,一看架子车掉进河里,心中一急,就不顾一切地跳下河去捞架子车。妹妹秀能跟在我的后面,见此情形,吓得失声大叫。当时就在旁边地里干活的男女社员很多,听到喊声,以为我连人带车掉进河里,惊慌不已,满地里的人喊成一片,呼啦一下子全都跑到渠边,人们手拉手组成一个人链,顺着河边的水泥岸斜坡下到水边递给我镢头把,喊着让我往岸边游抓住。我当时在水里紧抓着架子车辕随着河水往下游漂,一边往岸边靠,一边对人们说,没事,我会凫水。记得是我六爸和堂兄存来哥在最下面靠水面的地方。存来哥让我赶紧把手伸过来,一把抓紧我的手。六爸让我把架子车辕交给他。人们七手八脚把我和架子车拉上河岸。这场虚惊把满地的村里人吓得不轻。一来是人们不明情况,以为我掉进河里。二来是那段河道修成通水后,连续出过几次事,淹死过几个人。这给村里人心中留下很大的阴影。我当时年幼无知,不知道害怕,犯浑犯愣,情急之下,就跳下河去捞车了。上岸后,人们又去地里干活了,我独自在桥头边小水渠的翻水池里洗完腿才往回走。走到半路,父亲抱着一抱麦草迎面走来。发生那场虚惊时,父亲正在饲养室边上的麦场干活,听到我掉进河里的消息,自是惊吓得不轻。邻家年长的大婶从迷信上说,我掉进河里有点“邪”,按照农村的讲究,要烧把火,让我从火上跨过,把“邪气”燎一燎。当我们父子迎面走近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我分明看见父亲满面惊惶的神色,嘴唇蠕动着说,你个怂娃——,就哽咽难语,两行泪水从脸上留下。那是一个在我脑海里闪现过无数次的父亲的特写镜头。就是我在河里抓着架子车辕漂浮,面对岸上人们惊慌的大呼小叫拉我上岸的时候,说真的,也许是年幼无知而无畏,我虽然有些发懵,并没有吓得失魂失措。但那一刻,面对父亲的神情和眼泪,我内心深深地震撼了。一向不善言辞,羞于表达对儿女情爱的庄稼汉父亲,分明是对刚刚发生的事极其后怕,面对安然无恙的儿子难以自禁地真情显露了。泪洒男儿情,怜子真丈夫。父亲默默地点燃麦草,在路中央燃起一堆火。我默默地从火堆上跨过。我们父子二人默默地、虔诚地完成着一项庄严的仪式。那个在家乡天高地阔的田野里,只有我们父子二人参加的仪式,比我成年后在所有正式场合参加的仪式都令我难以忘怀!

父亲与人为善,实诚地给人帮忙在村里是有名的。在播种机还没有兴起的时候,每年种麦子,都是先把麦种撒在地里,再用牲口拉着犁翻地,把麦种埋在地下。撒麦种看似简单,实则十分关键,技术性很强。撒多撒少,能否撒均匀,都会直接影响来年的收成。那些年每到种麦季节,队里总是父亲撒麦种。各家种自留地也是叫父亲去帮着撒麦种。父亲从不推托,东家西家的给人帮忙,经常忙得顾不上吃饭。生产队解散后,牲口分到了各家,各家喂牲口铡草,也总是叫父亲帮忙给铡刀喂草。这也是一项看似简单,实际上很讲究的活路。喂在铡刀下的麦草长短分寸要拿捏准确,不然铡的草节过长,牲口不好好吃。父亲从当年给队里喂牲口时就经常担当喂草的活路,技术在村里算是把式,没少给村里各家帮忙。因此父亲在村里一直有好人缘,人们都知道父亲是个老实厚道的大好人。说起来,父亲的性情有些“死执意”,为人处事并不活泛,不是那种精明算计的人,不会在人面前刻意炫耀自己的热情,更不会存有功利之心去待人接物。父亲对人好,乐于助人是发自内心的真诚,是天生的本性。正因为这样,父亲的心态是平和的,豁达的,胸襟是宽广的。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没有患得患失的算计,没有斤斤计较的烦恼。他总是以自己善良的本性去对待生活中的人与事。“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这是一句人们耳熟能详的广告词。借用这样一句话,父亲的人生境界对儿女们的启迪就在于,胸怀有多大,人生的智慧就有多大。智慧人生就是快乐人生。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复杂了。无论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远,精于算计的人也实在太多了。生活总是开着这样的玩笑,再会算计的人终究也有自我失算为人算计的时候。真正的人生智慧与快乐是算计不来的,而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包容来的。父亲也许并没有这样理性的人生境界,他只是以自己质朴的性情实践了这样的人生。甚至,父亲的忠厚老实曾经遭受过无良的欺凌与垢笑,以世俗的眼光看来,父亲的人生有过许多憋屈与窝囊。然而,父亲以他善良的性情包容了许多与己不公的事情。也许父亲的确是简单的,只是本分做人,认真做事,本色地活着,本能地达到了这样的人生境界,但父亲的一生依然值得我们深为敬重。父亲是清贫的,身后没有万贯家产,但父亲留给儿女们的精神财富丰厚无比。在社会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提高,价值观念与行为准则的改变,自我发展与社会适应的需求,使我们身处现实生活中时,血脉中传承着一份如同父亲那样的情怀,生活就一定会更多地拥有智慧与快乐!

我和二哥工作以后,家里情况明显好转了,父亲年龄也大了,家里人劝他不要再干农活,他总是不以为然,还是按照自己的性子忙个不停。为这事,妈妈没少说,二哥回家多次与父亲吵架,但忙碌一辈子的父亲就是闲不下来。劳动已经是父亲的生活习惯,他在劳动中得到的是快乐与享受。父亲后来彻底不干农活了,才算是享了几年清福。每天吃完饭后,在门上与村里的老汉们打麻将牌,晒太阳,悠闲自得地过着日子。我和二哥多次希望他去城里多住些日子,他总是说不习惯,不愿意多住。父亲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土地是他的根,生活在乡村,他就与地气相接,心里踏实,自在。

父亲是在夏天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收获的季节里离去的。那是农人们一年中最为喜悦的日子。父亲在这样的季节归去,在他西去的路上,他看到的是遍地金色的麦浪。这是他一生最为喜悦的景象。他的内心一定是欣喜的。父亲去世时,是大哥和二姐守护在身旁的。就在父亲去世的前年冬天,父亲有过一次病危。那天,远在外地的我傍晚时到达省城,凌晨一点多二哥打电话说父亲病危,我与二哥连夜开车回家。以后几天,我们兄弟姐妹陆续回家探望父亲。也许,冥冥之中父亲自知将要远行,他在召唤子女们回去与他诀别。而当他真的离去时,他却那么快地就走了。一生都为儿女们着想的父亲,在他离我们而去的时候,也不愿意惊动我们,给我们添麻烦。可是做儿女的纵然远在海角天涯,也情愿飞越千山万水,在那一刻守护在父亲的身边。父亲是安然入睡,安详地离去的。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这样没有痛苦安详地去世,理智地说,是生命最好的终结,是父亲的造化,是我们做儿女的福气。一个四世同堂的高寿老人佑护着子孙们长大成人,了无牵挂地去了,开始他生命轮回的又一次旅行。人常说,今世的福分是前世修来的,今世的修行是给后世积的福。我宁愿相信有来世,我的父亲做了一辈子好人,辛苦劳作了一辈子,果真有来世,父亲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生命轮回。

父亲去世已经三年了。父亲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说来实在是不孝,父亲的头两个周年我都远在外地,没有赶回来跪拜在父亲的坟前。三年来,对父亲的哀思使我时常想起父亲的桩桩往事,梦中见到父亲的音容笑貌。我曾多次动笔想写下对父亲的怀念,却因思绪纷乱半途而废。按照农村的习俗,三周年是祭奠亡人的大日子。我们兄弟姐妹将要为父亲举行三周年祭奠。我愿将我三年来对父亲的哀思诉诸笔端,以悼念父亲的亡灵。我知道,阴阳两隔的父亲再也听不到儿女们的声音,但我情愿相信,父亲地下有知,听得见儿子的切切倾诉,绵绵哀思。父亲安葬在村里的公坟里。那是他辛劳耕作一生,洒下无数汗水的他所熟悉的土地。村里去世的老人们都安葬在那里。父亲的坟墓就在爷爷和奶奶的坟旁。父亲又回归到了他父母的身旁。安眠在他熟悉的土地里,安眠在他的亲人身旁,父亲并不孤单。父亲曾经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上,依然生息繁衍着他的后辈儿孙,永远守护着他的墓地。亲爱的父亲,纵然您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农民,但您对生命的意义诠释的是那样完美,您活得真实本色,去的安然坦荡,您的儿孙们情愿以您为人生的楷模,去延伸生命的华章。

父亲,我们爱您!

圣经上说,来自尘土,归于尘土。愿逝者安息。

父亲,安息吧!
(在父亲三周年之际,谨以此文寄托对父亲的哀思。)

亚元.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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